你问问你的佛,能渡苦厄为何不渡我。

《孤独症候群》糖锡「15」

  郑号锡的记忆里,闵玧其一直没什么情绪,偶尔会笑,从不大笑,几乎不生气,话也很少,哪怕出生以来就生活在一起,郑号锡也很难摸清闵玧其的心思。
  后来很多年不见,他印象中闵玧其的影子就越来越模糊,模糊到他需要自己在心里给闵玧其设定一个大概的形象,否则靠那几封简单的手写信,他脑海中根本没有画面。

  郑号锡想,或许闵玧其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占有欲强、控制欲强、不容背叛,是郑号锡自己的“假设”与现实出现了偏差,所以才会有“怎么会这样”的疑问。
  听说这种行为叫“入戏太深”,但郑号锡觉得他差不多快走出来了,因为快要适应现实里真实的闵玧其了。

__


  “好了几天,又开始发呆了?”闵玧其拍了拍郑号锡的后脑勺,“快到了,醒醒神。”
  郑号锡“啊”了一声,打开车窗往外看。

  真要算日子,他其实离开没多久,但放眼望四周,竟然油然而生一种“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好像每条路都走过,又好像哪里都不太一样。
  明明没有任何改变。


  郑号锡看着人流稀疏的马路,心想自己还是猜对了一部分的,闵玧其果然有洁癖,他不愿意和郑号锡一起挤火车车厢,软卧都不行,非得浪费精力开车来。

  “后面导航定位不到了,你指路吧。”闵玧其说:“记得路吗?”
  “啊?哦,记得啊。”郑号锡揉了揉眼睛,把头转了回来,认真给闵玧其指方向。

  他们距离筒子楼已经很近,但是左拐右拐的巷子多,很不好走,郑号锡最后还是挑了个稍微宽敞好掉头的地儿让闵玧其把车停了,两个人下车走着回去。
  一路上郑号锡都在和闵玧其说话,试图勾起闵玧其八年前那点儿模糊的回忆似的,路过一栋楼就要问闵玧其有没有印象,一开始闵玧其还耐心摇头,后来干脆把郑号锡的声音都给屏蔽掉。


  “真不会聊天。”郑号锡只能撇撇嘴,自己四处看。
  其实有些地方他也好久没去过,有什么回忆都快忘光了。

  能称得上“童年”的那部分时间,他大概是和金泰亨朴智旻一起度过的,但玩儿尽兴了之后,他和朴智旻的结局都很惨,所以回忆起来似乎不太快乐。而闵玧其的年龄又卡得很“唯一”,没有人和他同岁,筒子楼里的人对他来说除了长辈就是小屁孩儿,和郑号锡都没有共同语言。


  “我们晚上住家里吗?”郑号锡突然想到这个要命的问题,“房间应该一直没收拾,你是不是不太习惯?”
  闵玧其说:“不住,是。”
  “噢。”郑号锡只好道:“附近好像没有酒店,晚点儿出去找找吧。”
  闵玧其不忘强调:“明天就回首尔。”
  郑号锡一看闵玧其又没有表情就很着急,根本猜不出来他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那你会很累吧,一直集中精神,多休息一会儿也……”话没说完,闵玧其就转头看过来,郑号锡这次明确地看清了闵玧其眼里大写加粗的不耐烦,连忙点头道:“好的明天回,哥哥说了算。”

__


  筒子楼还是那栋筒子楼,放眼望去就是一片深灰。那是水泥的颜色,没有上过漆。可是楼下竟然没有菜市场了,空荡荡的,只有地还很脏。

  郑号锡大老远就看见那个开棋牌室的“富贵”大婶儿穿了条大花裙子披了件男士的厚重军大衣岔着腿坐在楼下抽烟,嘴里骂骂咧咧,想来是在跟屋子里的人说话。她从前就是这样,要么吹牛逼,要么抱怨,要么使唤人,同样的几句话能重复好几年,有好几次她刚一张嘴郑号锡就知道她接下来的台词是什么。

  但还是有哪里不对劲儿。
  太安静了。


  “婶儿啊,”郑号锡走到大婶面前,自觉露出一个笑来,“今儿不开店了?”
  “开个屁的店,谁现在闲得来?楼里都要空了!”大婶瞥了郑号锡身后的闵玧其一眼,似乎是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来是谁,于是又把目光放回到郑号锡身上,“你不是走了么?你妈都搬了,你还到这儿来干什么?”
  郑号锡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倒是闵玧其上前一步问了声:“什么时候搬走的?”
  “也没多会儿,上个礼拜吧。”大婶把烟头扔在脚边踩灭,说:“楼里住得久的几乎都搬走了,不是我说,真没脑子!这儿过两年就得拆,就算要搬,租出去就行了!也别卖呀,到时候不就赚大发了?”
  “不卖…哪儿来的钱搬啊,谁租房子能租这儿来?冬不暖夏不凉的,地儿还偏,我住好几年都能迷路。”郑号锡笑着打趣了几句就把话题绕了回来,“她搬走了,没给留点儿什么?”
  大婶翻了个白眼,“你是她儿子,你问我?她搬走了能给我留点儿钱是怎么的?”
  “那好吧。”郑号锡笑了笑,心说我也没说是钱啊,“其他人也都搬走了?为什么啊?”
  “嫌晦气呗!”大婶说着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住你楼下那户,他们家女儿上个月跳楼了,就从这儿楼顶上跳的,还特意找了个大晚上的空子,她爹妈都睡着了,你那会儿走没走啊?我记得你就是…………”
  后面的话郑号锡没听进去。
  双手在上衣口袋里攥紧,冻到快失去知觉的手被拍立得照片硌得生疼。

  他原本应该知道的,他好像还看见了。
  离开筒子楼的那天晚上,他看见有什么从楼顶坠落,也听见巨大的落地的声音,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而走之前,她还在对他说:真羡慕你有地方去,还有人等你,我是不是只能死在这儿了?


  “号锡。”闵玧其拍了拍郑号锡的肩膀,皱眉道:“走了。”
  郑号锡这才回过神来,眼睛有点儿疼,但是不想哭。
  “婶儿,朴智旻还住这儿吗?我隔壁那个。”郑号锡问:“他们一家…没搬走吧?”
  “搬了啊,他们家最早搬。”大婶又点了支烟,说:“还不是因为那女的,是他后妈吧?自个儿亲儿子丢了,她就跟别人跑了,剩下那爷俩就搬了。”
  “走吧。”闵玧其揽着郑号锡的肩,迫使他转身,“不用再问了,够了。”


  直到坐进车里,郑号锡的心情才算是有所缓和。他把口袋里的拍立得照片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指尖微微颤抖,但还是对闵玧其挤出一个微笑来,说:“这个是……上次在公司里,我让硕珍哥给我签的,南俊哥还生气了呢…”
  “累了吗?”闵玧其说:“睡一觉吧。”
  郑号锡摇头,“你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问清楚的话…我好歹可以…把照片放去她身边,至少不会…浪费了。”他看着照片上略微被磨损的痕迹,用力眨了眨眼睛,“那片地方多脏啊,楼也不算高,万一没死成,得多疼啊,又疼又恶心的,她怎么敢就这么往下跳?还说这辈子不管怎样都要见到她男神呢,真他妈会骗人!才几岁啊…还是谈个恋爱得叫家长的年纪,谈个恋爱再去死不行?”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朴智旻也是的,他爸本来就爱他后妈爱得死去活来,他后妈又一口咬定金泰亨是因为家里多个朴智旻才跑的,他现在肯定不好过吧,当初说什么都不跟金泰亨一块儿跑,说金泰亨那点儿钱不够两个人花,非让金泰亨好吃好喝一个人走,现在倒好了,肠子都该悔青了吧?”
  “跟你没关系。”闵玧其把车从狭窄的道路里开出去,淡淡道:“人或事,都跟你没有关系。你上次说得很清楚,回这里只是为了看看寄过去的信为什么被退回来,现在你知道了,所以没有必要再把思想禁锢在无关的人身上。”
  郑号锡沉默了很久,一直到闵玧其在这个已经陌生的地方找到他也能满意的酒店并且把车停好刷了房卡把灯打开,郑号锡才抬眸开口,轻声说:“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转移注意力,满脑子都是该死的世界和恶心的人生,你不愿意让我想这些,那你能让我,想点儿别的吗?”

评论 ( 13 )
热度 ( 127 )

© 無相鴉雀 | Powered by LOFTER